打架

林准 --- 2010-03-16
打架常言道:“君子动口,小人动手”。从这点上看,上海多“君子”,西北便多“小人”了。 曾经有位北方友人来我家玩,听到邻居吵架慌忙告知我:“那里打起来的,快去劝劝。”我探头一看,哪里是打,不过吵架罢了。听这吵架的火候,还不到劝得时候,便招呼友人进屋继续喝茶。友人还埋怨我不够厚道。我告诉他我去了也是火上浇油,我不去一会儿就没事了。果然,不到半小时,收唇抢之兵,撤舌箭之队,只是公用地带的三八线更清晰了点。 友人大奇:“都骂到这份儿上了还不动手?在我们那里早打起来了。” 我笑道:“上海人哪有你们那般不开化的,这里多有‘君子’,哪怕是伪君子也还是君子,决不屑与人动手的。” * * * 我老爸是在这君子环境中成长起来的,又是个读书人,果真从没见过他打架,甚至没见他与外人争吵。但在青海时他却教过我打架,只是这个教练差点劲。 西北的人家,孩子从未在外面打过架的恐怕极其稀有,孩子王就是打出来的。西北的自然条件比较恶劣,家长灌输给孩子的理念都是比较强悍的。比如说遇恶狗扑来怎么办?逃,咬死也活该。只有冲上去拿起任何可以当武器的东西砸过去。迎上去,你可能被咬出两排牙印,逃跑,却极可能被撕去一大片皮肉。痛打了那条狗,那条狗就会永远给你让路。所以,家长看待孩子打架便如老虎看待虎仔们相扑一般。小孩打架只要不出了格,家长也不会介入。 我是没福缘做孩子王的,一来是班里年龄最小的,二来体魄也瘦小了点,三来还是个外乡人,所以孩子王没缘做倒是和那个老受欺负的极其有缘。老爸一定是太看不惯我老是那个受欺负的窝囊废了,居然教起我打架来。 “以后谁欺负你,你就这么打,那么打。。。”连说带比划的像个拳击教练:“对准他的鼻子揍。” 临了还补上一句:“再打不过人家,回来我也揍你一顿。” “啊!? 天下老爸数你黑!” 兔子逼急了也要蹬三腿,何况人乎?同学中有个叫“黄鼻拉”的,一年四季鼻子下拖着两道黄鼻涕,打架不算是个高手,但人高马大的挺虎人。硬茬子他惹不起,软柿子专盯着我捏。那天,不知为了什么又要和我拳脚下出真理。我按教练的方法对准他的鼻子就是一拳,只一下就把他的黄鼻涕打成了红色。还没等我要拔起胸膛神气一番,早被围观的孩子们按倒在地一顿胖揍。 “停,从来打架只讲单打独斗,凭什么一拥而上?” “你为啥打他的脸?”众人发指之下,我顿时矮了半截,怨就怨我的老爸教练不懂规则。 老子曰:“万物皆循其道。”小孩打架也有其道。这里小孩打架的第一天条是输赢都不上告,打输了告诉老师家长最为小朋友们所不齿。天条第二,输了不拉大哥来助拳。打输了站起来,一抹眼泪回家,今天不跟你们玩了。明天凑到一起还是朋友,一样玩的开开心心。如果回家拖个大哥来报复,那就没人看得起你了。天条第三就是打人不打头脸了。打了头脸就等同告诉家长我们打过架了。一旦头打开花,少不得家长陪来理论,打人的屁股上也少不得挨一顿皮鞭。我这一拳触了众怒,这得灰溜溜的回家了。 其实小时候打架,八成相似摔跤,拳脚用的极少。西北的蒙,藏,回族都流行摔跤,原本就是从小到大这样摔出来的。老爸这样的教练不得不下课。架打多了自己也琢磨出点门道套路来。力大身高的可以一把拖过对手摔个大背跨,像我这样小个儿的,猛推对手一把,揪住他的衣服转体矮身,屁股在他的肚子上一拱,时机掌握的好了也可摔他个大背跨。错过时机让他站稳了也没关系,脚往后一撤,穿过他的双腿绊住他的脚跟,和身往后一靠,两人必然一起跌倒。但倒在别人身上总比倒在别人身下舒服多了。之后和“黄鼻拉”又对阵过多次,互有胜负。渐渐的“黄鼻拉”觉出我这软柿子越捏越硬了,也就不常寻我打架了。 后来回了上海,更加不打架了。一来我不是主动挑衅别人的那一类,二来也没法打架,在这“君子”国度,只要推别家孩子一把,爷爷,奶奶,阿姨,爷叔,舅舅,舅妈一干人等全部到齐,个个唇枪上膛,舌箭待发。这时,有谁还会不识相再推第二把的? 在上海的最后一架好像是初中时和绰号叫“老鼠”的同学打的,那次是我的鼻子中他一暗拳。老师一看就知道我打过架了,逼问我是谁打的。我估摸着这时“老鼠”一定吓破鼠胆,但我却坚守了做乡巴佬时信奉的第一天条 -- 决不上告。老师一定觉得没见过我这么傻的人。可自那以后,我便与此“鼠辈”相交近三十年,成了一生一世难得的朋友。 可见,小孩打架也有其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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